這篇寫於 2022 年 2 月 11 日，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的兩週前。當時戰雲已密布，讓我想起前陣子讀的一套書：《俄羅斯一千年》（本書已於 2021 年再版，改名為《俄羅斯：一千年的狂野紀事》）。了解俄羅斯的歷史，就能理解為什麼俄羅斯人會不計一切代價要阻止北約東擴。
與其說是普丁的個人野心，我更相信是俄羅斯千年來的歷史，注定了這樣的走向。
俄羅斯，那個侵占最多中國國土、那個打敗過拿破崙又打敗希特勒的國家；那個開啟人類遠征太空時代、那個過去曾讓美國顫抖、現在仍讓美國頭痛的國家；那個至今仍在敘利亞內戰、高加索內戰、克里米亞戰爭稱雄的俄羅斯，到底是個怎樣的國家？
這本由 BBC 駐莫斯科記者 Martin Sixsmith 所著的《俄羅斯一千年》，如說故事一般，描述了俄羅斯千年來的歷史。從東歐的小城邦基輔羅斯寫起，到俄羅斯一統西伯利亞；從第三羅馬的榮光，到沙皇政權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後的掙扎；從共產黨戲劇性的興起，再到蘇聯無可挽回的崩解；從自由的曇花一現，直到普丁大帝的鐵腕再臨。
在引領我們穿越一千年俄國歷史時，作者大量穿插了當代人物的作品或言論：有史達林迫害下，政治犯對妻子的遺言；有赫魯雪夫在黨員大會上，斥責史達林的演說；有葉爾欽站上坦克車，對共產黨抗暴的呼喊。彷彿讓我在讀書時身歷其境，堪稱是近期讀過最精彩的歷史書籍。
雙頭鷹：一半望向歐洲，一半望向亞洲
俄羅斯的雙頭鷹，朝著兩個方向望去：一方面是看著西方的民主法治傳統，但由於她的成分中帶著更多遺傳自亞洲的 DNA，於是一方面又看著自己早期歷史中汲取過來的亞洲統治形式，亦即俄國人口中「強而有力的手」。
小時候讀書，俄羅斯跟英美法一樣，都是那個殺進圓明園的「西方國家」之一：一樣船堅炮利，一樣穿著筆挺軍服，一樣白皮膚藍眼睛，而且莫斯科離巴黎那麼近、離北京那麼遠，就算是歐洲國家吧！直到讀了這本書，翻開俄羅斯的歷史，才發現不是這麼回事。
有很長一段時期，俄羅斯都在蒙古的鐵蹄下呻吟著。小時候看《鹿鼎記》，戲謔地說羅剎國的領主都要到蒙古人金帳裡打屁股，說的就是這段時期。
蒙古人的征服與統治，給俄羅斯帶來了兩個長期的心理陰影：
- 我們是一個容易被侵略的國家，所以要盡可能地擴展自己的領土作為緩衝。
- 蒙古人的高壓專制統治方式，對於凝聚這麼大的帝國來說，是必須的。
第一點，解釋了為什麼俄羅斯幾乎永不滿足的擴張策略，包括二戰後要將整個東歐劃入自己的勢力範圍，以及現在烏俄衝突的導火線：堅決反對北約東擴。都是源自這個邏輯。
第二點，則解釋了沙皇政權貫徹始終的高壓，在被迫改革後迎來覆滅；然後蘇聯共產黨帶來更高壓的統治，一樣被迫改革、一樣覆滅。新一輪的開始，便是我們現在看到的，普丁建立起的專制政權。
蘇聯與共產黨的興衰
在讀這本書的時候，最讓我震撼、也最讓我欲罷不能的，是作者對蘇聯共產黨歷史的描述。
列寧是如何興起的？最後的沙皇一家人，是如何在森林中慘遭滅門的？史達林是如何掌權、如何殘酷血腥地整肅異己？又如何在二戰時期，將蘇聯從共產主義轉為俄羅斯國族主義？波蘭人決不遺忘的卡廷森林慘案、太空計畫的失控、戈巴契夫的改革到共產黨的崩解——身在台灣，看著蘇聯共產黨的歷史，對照我們認識的中國共產黨，幾乎每一段，我們都可以找到似曾相識的熟悉感。
對於中國共產黨而言，當然要盡其所能地避免走上蘇共的道路。無論我們喜不喜歡中國，蘇共的歷史都非常值得我們參考。
集權的輪迴，自由的曇花一現
俄羅斯總是在重複著類似的歷史：集權的沙皇覆滅，人民以為迎來自由，卻迎來了更極權的共產黨；當人們以為共產黨已經解體滅亡，普丁卻又沒收了曇花一現的民主。
我一時忘記了歷史的教訓，每當俄羅斯做出改革嘗試之後都會重返獨裁，把不受限制的權力集中在一個不向任何人負責的權威手中。那種事情在過去已經發生得如此頻繁，這一次的情況也不可能有所不同。
與其說是俄羅斯當代人的選擇，不如說這千年來糾結的歷史，注定了這個國家的命運。
俄羅斯的面積和實力既是對鄰國的挑戰，也是一種警告。其歷代統治者，要求並且獲得了百姓的服從；百姓則反過來，從自己國家的遼闊土地和豐富文化得到慰藉。
看著看著，好像又看到了海峽對岸的中國。
年輕的時候，我也曾因為讀著華夏的歷史而熱血沸騰，恨不得自己是站在長城上的飛將軍，背負著民族的榮耀抵禦外侮。現在年紀越大，越知道自己的角色不同——當「不惜一切代價，也要榮耀國家」的時候到來，我等升斗小民，往往就是那個「代價」。
比起極權國家下、動不動就被歷史大勢輾過的人民，我等何其幸運，有法律保護著自己的財產，有那麼一點點發聲的權利。這份幸運得來不易，盼我們都能共同珍惜。
本文所述觀點與段落，出自馬丁．西克史密斯《俄羅斯一千年》（左岸文化）。引用僅為心得評論之用，完整的論證與案例請見原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