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時候,已經沒有人住在地面上。
地面上只剩一個致命的死亡世界,空氣中瀰漫著強酸毒氣。走出那扇閘門,五秒鐘,你開始瘋狂嘔吐;十秒鐘,你的肺開始融化。
在地堡,最大的禁忌、最嚴重的犯罪,就是當眾說出「我想出去」。一旦說出口,你就必須走出那扇閘門——五秒鐘嘔吐,十秒鐘肺融化。頂樓牆上的巨大顯示幕,能看到外面山丘上遍布屍體。那麼,為什麼每隔一段時間還是會有人想「出去」?
翻閱《羊毛記/塵土記》的時候,我腦海中不斷想起之前看過的幾部作品,包括《飢餓遊戲》和《移動迷宮》三部曲,同樣都是末日後的主題。但《飢餓遊戲》和《移動迷宮》的主角是二十歲左右的迷惘世代,《羊毛記/塵土記》的主角茱麗葉,年紀卻更貼近我:三十出頭。
二十幾歲的世代一無所有,義無反顧地對制度衝撞;三十幾歲的世代已經累積出一技之長,卻更容易捲入權力的漩渦,開始遭逢打擊。我在二十幾歲看《飢餓遊戲》,過了三十歲才看《羊毛記》,這大概是上天的安排。
就如小說中的主角,向老屁股宣戰
末日浩劫後,我們熟悉的現代社會種種不復存在,人類社會由新的秩序構成——很多看似美好、秩序井然的表象,背後其實藏著許多問題。這類作品常被歸類為「反烏托邦」小說。
為什麼會喜歡看反烏托邦小說?我覺得很大程度上,我們都能從閱讀的過程中,看到自己所認同的問題。
階級問題存在嗎?其實現在就存在。作為新一代的中產階級,庸庸碌碌為了房貸和生存奔波,抬頭仰望遙不可及的財閥家族,我們不痛快,但好像也只能接受。
這種相對剝奪感,在《飢餓遊戲》裡被顯著地突出:除了「都城」和附庸的幾個特區以外,其他區的居民都被狠狠壓迫著。我們在閱讀小說時,都會想像自己是受到壓迫的主角凱妮絲,而不是施壓的都城總統。然後我們迷惘,我們憤怒,我們起而對抗。現實生活中我們無法幫老闆做「態度矯正」,但小說裡面可以。
當階級牢不可破,我們於是渴望階級被巨變摧毀。當巨變來臨,老一輩的教條可能過時、可能只剩悲慘的求存功能、可能只是為了加固一個新的階級——這時候年輕的生命力,就成了拯救世界的解方。
年輕人拯救世界,敵人就是我們唾棄的老屁股。這種設定,哪個年輕人不喜歡?自己是小學生的時候,會帶入《絕對無敵雷神王》的角色;大學時代帶入《飢餓遊戲》裡的凱妮絲;初出社會,就可能帶入《羊毛記》裡的茱麗葉。
長大,就是發現自己越來越不像凱妮絲
然而隨著年紀漸長,我也慢慢開始發現這類故事的問題:自己越來越難帶入主角的角色,難以輕易地向體制宣戰,更甚而慢慢從認可,變成加入了體制的一部分。
是的,我說「一部分」。
近幾年,自己越來越不會抱怨了。不是那種心靈雞湯式的「多做事,少抱怨」,也不是認命地為五斗米折腰、敢怒不敢言,而是慢慢認知到:凡事都有存在的理由,我們可以不喜歡一件事,但真正的成熟,是去理解「這件事為什麼存在」,然後思考「我能怎麼做」。
住院醫師的第一個月,早上六點半以前到院,晚上九點以後下班,一個月值上十班,幾乎每次值班都是凌晨兩三點才有機會踏入值班室。一個月平均被分配四篇文獻,在晨會時報告,理解錯誤、口條不好、投影片太醜、英文發音不標準,都會被主治醫師電得不要不要的。住院醫師生涯第二個月我開始吃胃藥,第四個月,交往八年的女友跟我分手。
我的悲慘是因為主治醫師太邪惡?學長太偷懶?醫院太壓榨?我該一言不合、起身革命,還是轉身離開?
再說一次:理解「這件事為什麼存在」,然後思考「我能怎麼做」。
我的超長工時,源自於「工作必須被完成」;這些必須被完成的工作,源自於台灣作為國策的健康照護體系;而進入這個體系,是我自己的選擇。並不是邪惡的主治醫師、偷懶的學長、壓榨的院方,就可以一言帶過的。
回過頭來看,真正幫助自己走出那段低谷的,是不斷修正的臨床能力、更有效率的工作模式,還有跨界學習帶來的突破和成就感。不是沒有抱怨過,也常常跟苦哈哈的同儕私下痛幹長官、在學弟妹面前酸老闆沒有常識,但最後發現,這些對自己其實一點幫助都沒有。
請說明解決方案,謝謝
這也是為什麼到後來,我不喜歡《移動迷宮》或《羊毛記/塵土記》的結局。(是的,我要暴雷了。)
這兩本小說的結局,都是萬惡的體制被摧毀,新生的世代找到了一片綠地,即將開啟人類的新文明——諾亞方舟般的重生。看到這裡,老實說我沒有感動,只有滿滿的傻眼。
摧毀了舊的,然後呢?沒有了壓迫者沒錯,但也沒有更好的東西來替代。舊的制度試著解決人類存續的問題,而新世代因為不堪壓迫起身反抗,於是舊制度被摧毀,壓迫者被根除,爽完一波,而人類文明的延續問題,依舊存在。一群年輕人在草地上要開啟的東西,到底會是更美好的人類文明,還是下一次的蒼蠅王呢?
舉個例子,攝護腺癌症的手術,最困難的不是把攝護腺切下來,而是切下來以後,怎麼把肚子裡剩下的器官重新歸位,讓器官們還能繼續發揮功能。
最後,說一個故事
當年,住院醫師一個月要報四篇文獻,有夠痛苦;聽別人的爛簡報,一樣痛苦。
幸運的是,住院醫師第一年,我咬牙參加了簡報課程,改進自己之後,回到科內,隨著每一次上台報告,這些耳目一新的簡報方式,從老師讚賞、到同儕認同、到學弟妹效仿,「好好做簡報」這個概念於是慢慢在科內擴散,最終普及。

在當時,我沒有選擇痛恨上台報告、交差了事,或者反抗偷懶開天窗,而是用另一種方式選擇讓自己進化:從上台報告中取得成就感、取得認同之餘,也讓科部一起改變。
改變,往往無法一蹴可及。所有的改變,都從改變自己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