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今天又要開獎了對吧?」方老闆笑嘻嘻地對我說。
但如果仔細看,方老闆雙手握著膝蓋,有些泛白的指節還是透露出緊張的氣息。
我點開電腦螢幕:「這次的指數,恩,我瞧瞧,是 0.04。早知道就跟你賭一把了。」
「一樣半年後見?」「一樣什麼藥都不吃?」
「嘿嘿嘿嘿嘿……」我和方老闆相視而笑。
如果不知情,沒有人看得出來方老闆是攝護腺癌的病患。更特別的是,從兩年前被診斷攝護腺癌至今,方老闆除了每半年來找我報到一次,沒有做任何治療。
而現代的醫療研究指出,方老闆無論是壽命或生活品質,其實都不會輸給接受治療的病人。
攝護腺癌只有一種嗎?
不是。方老闆之所以可以不治療,原因在於:雖然被確診有攝護腺癌,但攝護腺癌其實有百百種,方老闆身上的剛好屬於低度惡性的一群。
舉個例子。假設社區裡面來了個新住客,聽說有黑道背景。這下糟了。
要評估他危不危險,大家可能會做一份清單:有沒有犯罪前科、有沒有持槍、有沒有吸毒、身上有沒有很多傷疤……如果其中任何一項有,鄰居們心中就會響起警訊。相反的,如果清單上的危險因子通通都沒有,這個人可能就會被歸類為相對沒有危險。

攝護腺癌也有一份自己的評估清單:
- 腫瘤的深度
- 腫瘤的位置
- 有沒有轉移
- 攝護腺指數(PSA)的高低
- 切片的結果
兩年前,方老闆被確診了攝護腺癌。如喪考妣的他,卻發現一套清單 check 下來,這個癌細胞被大筆一揮,歸入了低度惡性的一群。
「你這輩子要死於攝護腺癌,恐怕很困難喔。」兩年前,我看著方老闆的檢查報告,開玩笑似地跟他說。
「你的意思是……不開刀、不治療也沒有關係嗎?」
「如果他一直這麼乖的話。」我正色道。
「低度惡性的攝護腺癌,如果一直乖乖地維持它的『低度惡性』,確實,你可以不開刀、不打針、不吃藥、不治療。」
「不過為了確保他一直維持低度惡性,你不可以不追蹤。」
什麼是積極追蹤?
一直以來,我們聞癌症色變。在過去,早期發現癌症,幾乎下一步就是早期接受治療。
以攝護腺癌為例,早期治療通常是指手術或放射治療。這兩種治療都有機會把癌細胞從身上根除,也一直受到泌尿科醫師的青睞。
但隨著我們對攝護腺癌的認識越來越深,發現攝護腺癌其實有很多種,不是每一種都苦大仇深、容易致命。低度惡性的攝護腺癌有可能一輩子低調,不長大、不轉移、不傷身體。
花費莫大心力去把他幹掉,有可能是得不償失的。
遲早有一天,方老闆可能因為心臟病、可能因為中風、可能只是老到不能再老,而離開人世。但只要低度惡性的攝護腺癌沒有變壞,方老闆一輩子都不需要承受接受治療所帶來的副作用。
畢竟無論是手術或放射治療,都是有代價的。
取而代之,雖然知道有癌症,但和平共處、定時回診的積極追蹤,早已成為對應低度惡性攝護腺癌的主要方針之一。
如果乖乖的低度惡性癌症在追蹤過程中學壞了,變成中度惡性甚至高度惡性,再來治療,也不嫌遲。
不治療,會不會比較短命?
不會。
有研究長期追蹤過局部性攝護腺癌的病人,把積極追蹤、放射治療、手術治療三種做法拿來比較,死亡率並沒有差別。
真正的差別在別的地方:治療有治療的副作用,追蹤有追蹤的心理壓力。這是選擇的兩端,不是好與壞的兩端。
我也可以選擇不治療嗎?
隨著科技越來越進步,我們對疾病的敏感度也越來越高。能夠在癌症早期就發現診斷,真的是人類文明的一大福祉。但對攝護腺癌來說,不見得每個早期診斷的病人,都一定要速速地推上手術台。
方老闆早就退休了,現在每天帶著四隻狗去散步,然後依舊三不五時和朋友們到處吃香喝辣。最大的麻煩,是時間到了就得來我這裡紮針檢查。
在診斷攝護腺癌之後,無論何種選擇,都有代價。
重要的是跟泌尿科醫師好好討論,了解自己癌症的惡性程度、有哪些可以應對的方式、各自的好壞處是什麼。
選擇最適合自己的方式,掌握自己身體的主導權,癌症病人依舊可以活得燦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