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帝造萬物的時候，
獅子說：「我要成為最兇猛的動物。」於是獅子傲視了草原。
鯨魚說：「我要擁有最巨大的身軀。」於是鯨魚成為了大海之王。
老鷹說：「我要擁有最寬大的疆域。」於是老鷹佔據了天空。
輪到人類了，人類說：「我想要有說故事的能力。」
於是人類稱霸了地球。
動物相信生存，人類相信故事
- 目前最可能的解答：智人之所以能征服世界，是因為有獨特的語言。
- 「討論虛構的事物」正是智人語言最獨特的功能。
- 除了存在於人類共同的想像之外，這個宇宙根本沒有神、沒有國家、沒有錢、沒有人權、沒有法律，也沒有正義。
如果我們用上帝的視角看地球四十二億年的歷史，人類不過出現了幾十萬年，身形不如陸地的頂級獵食者，手腳靈活程度不如近親大猩猩，甚至腦袋都不見得比海豚大顆，憑什麼現在對地球擁有最大的影響力？
《人類大歷史》說，因為人類的語言讓彼此擁有「討論虛構事物的能力」，這才是人類與其他生物真正的分野。「喔，你說的是想像力吧，因為人能想像未來的事物，可以做計畫，所以跟動物不一樣。」
對，也不對。
人類擁有的不只是想像和計畫的能力，還有一項能力：相信想像的事物，包括上帝、國家、法律、正義，還有鈔票。
因為相信上帝，我會願意捐出自己辛苦賺來的一部分，去幫助根本不認識的陌生人。因為相信法律，我會忍住飢餓，等出了捷運站再打開手上的三明治。因為相信一堆小紙片可以換來食物、貨物、權力，我們才會熙熙攘攘，為了賺進鈔票而努力。
國家、法律、金錢在生活中不可或缺，怎麼會是想像出來的呢？就地球的觀點而言，無論是上帝、國家、法律、金錢，全部——都是人類自以為是的胡說八道。
因為一起相信，所以一起合作
- 我相信某種秩序，並非因為這是客觀的現實，而是因為這樣相信，可以讓人提升合作效率。
為什麼我們明知道紙張本身一點價值也沒有，而一張由藍色墨水、鋼印、纖維堆疊而成的紙鈔可以換來大量的食物？為什麼在自然界動物們屎意來了就該解放，而人類會遵從衛生法規忍著不在路邊大小便？
鈔票的價值、法律的義務，包括所謂的浪漫主義，根本不存在自然界裡，都是人類「想像」出來的東西。但想像出一件事情並不足以構成威力，當同一群人「共同相信」這個想像，威力才會真正爆發。
因為我們都相信紙鈔可以換取食物貨品，你拿給我的時候我會欣然接受。因為我們都相信交通規則，紅燈對貓狗青蛙沒有意義，對你我來說就是不能往前走的意思。
人類的超能力，是說一個虛構的故事，而且相信這個故事。當我們都相信，我們就有了合作的理由，願意一起遵守一個規則，一起榮耀一個上帝，一起奉獻一個國家。所以人類有了文字寫成的法律，有了方便交易的紙鈔。
不過，也因為一群人共同相信了某個故事，人類也有了對種族生存沒有一點用處的金字塔，有了以神之名發動的宗教戰爭。
窮盡努力，讓你相信
- 不管是漢摩拉比或是美國開國元勳，心中都有個想像的現實，想像這個世界有著放諸四海皆準、永恆不變的正義原則，但其實這種不變的原則只存在智人豐富的想像力裡。
- 每一種由想像建構出來的秩序，都絕對不會承認自己出自於想像或虛構。
因為我們相信鑽石是浪漫的極致表現，相信一時的浪漫代表永恆的愛情，人類的求偶階段，男性願意為了一顆碳元素礦物付出幾個月的辛勤努力。這在雄性烏龜、雄性獅子、雄性麋鹿眼中簡直是白痴一樣的行為，一顆石頭換好幾個月的能量消耗，瘋了嗎？
為了讓人類相信鑽石的價值，鑽石製造商花了數千萬美元、耗時數十年，透過無窮無盡的廣告、電影置入、名人代言來說服人類：為了感受無價的愛情，逼近無價的鑽石值得你遮住價格刷一次卡。
說服人類相信一件事當然不容易，卻是非常值得花上大量資源和時間投入的。唯有這樣，才能讓人類發揮最大的威力：一起合作、一起遵從。而這些，正是秩序和巨大歷史事件——無論偉大成就或極端災難——的基本元素。
歷史課本告訴我們某個民族從未中斷、血脈相連，就是為了說服我們相信「我們同屬一族」，應該一起為了這個共同體努力。人類建立了高聳的教堂、雕梁畫棟的寺廟，基督徒有莊嚴的受洗儀式，佛教徒也有肅穆的誦經祈福，這些驅使我們為善的宗教，事實上也是花了大把力氣，才讓人們願意相信、進而行動。
慎選你相信的東西
人類確實因為想像力而偉大，因為相信共同的想像，人類創造出許多偉大的事蹟。
當我們相信善惡終有報，我們會透過一起幫助別人，把世界改造得更加美好；當我們相信自由民主是共有的價值，我們會想盡各種方法與彼此合作，努力維護。
但相對的，因為「相信想像的故事」可以驅使人類共同行動，對掌權者而言，這也是莫大的誘惑。只要說好一個故事，就有機會讓成千上萬的人被指揮、為你賣命。
僅僅一世紀前，納粹德國掌握的媒體，透過日以繼日的宣傳，告訴德國人他們同屬高貴勤奮的種族，必須奮鬥、必須團結、必須「一起」把低等的種族清洗掉。
為什麼獨裁國家總是要限縮媒體自由，永遠只讓人民聽一種聲音？因為掌握人所相信的故事，就掌握了人群的行動。日復一日看同一家媒體、痛罵同一群敵人，你甘願被說故事的人驅使嗎？
我們很幸運，身在台灣，有著亞洲地區數一數二的新聞自由。作為個體，一方面該更謹慎選擇自己的資訊來源，另一方面，也要保護這個容許多元聲音的環境。
人類想像力帶來的合作，是威力何其巨大的武器。武器本身沒有對錯，但我們務必謹慎，慎選自己相信的故事，切不要輕易將它交給邪惡。
本文所述觀點與段落，出自哈拉瑞《人類大歷史：從野獸到扮演上帝》（天下文化）。引用僅為心得評論之用，完整的論證與案例請見原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