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醫師在實習的時候，有一幕至今仍然印象深刻。
一個阿伯痛苦地在床上大叫、翻滾，幾乎是用哭喊的方式，叫著自己的膀胱好脹好脹、快死掉了、讓我死了算了。
當年還是實習醫師的我，手忙腳亂地趕快幫病人插了導尿管。
幾乎是在導尿管插進去的瞬間，一個大男人，從歇斯底里的狂暴中被按掉開關，變成一個低聲啜泣的小男孩。
痛苦終於過去，但是那份屈辱無法抹滅。
這種聽起來讓人求生不能、求死不得的酷刑，就叫做「急性尿滯留」。
急性尿滯留和平常尿不順有什麼不一樣？
很多人以為尿滯留就是「小便比較不順」的加強版，其實兩者的處理方式完全不同。
| 平常的排尿困難 | 急性尿滯留 | |
|---|---|---|
| 尿得出來嗎 | 尿得出來，但細、慢、要用力 | 完全解不出來 |
| 會不會痛 | 通常不痛 | 下腹脹痛，坐立難安 |
| 怎麼開始的 | 好幾年慢慢變差 | 幾個小時之內 |
| 該怎麼辦 | 門診安排檢查 | 立刻就醫導尿 |
差別在「一滴都出不來」加上「很痛」。這時候膀胱裡的尿已經多到把下腹撐起來，摸得到一個鼓鼓的球，人會坐立難安、冒冷汗，連躺著都找不到舒服的姿勢。
還有一種不太痛的版本，叫做慢性尿滯留：膀胱長期裝著大量的尿，卻已經脹到失去感覺，表現出來反而是一直滴滴答答、怎麼尿都不乾淨。它沒有那麼戲劇化，但因為容易被當成「年紀大了本來就這樣」而拖很久，對腎臟的傷害有時反而更大。
為什麼會突然尿不出來？
正如羅馬不是一天造成，能引發急性尿滯留的，通常也不是輕度的攝護腺肥大而已。
病人多半已經有嚴重的阻塞，只是終於到了臨界點。年紀越大、攝護腺越大、原本小便症狀越嚴重、PSA 指數偏高的男性，走到這一步的機會都比較高。換句話說，急性尿滯留很少是無中生有，它比較像是長年累積的排尿障礙終於爆掉的那一天。
另外有相當一部分的人，是被某一件事「引爆」的。門診最常見的引爆點是這幾個：
- 開刀或麻醉之後
- 一次喝太多酒
- 吃了會讓小便更難解的藥
- 嚴重便祕
- 憋尿太久，或是長時間臥床、久坐不動
- 泌尿道感染
引爆型的好處是，把引爆的原因移掉之後，有機會恢復自己解尿；但它同時也在告訴你一件事：你的膀胱出口，本來就已經沒有多少餘裕了。
哪些藥會讓人尿不出來？
這是門診最值得提醒、也最容易避開的一項。
| 藥物 | 常見場合 |
|---|---|
| 感冒藥、鼻炎藥（含抗組織胺與鼻塞成分） | 感冒、鼻塞、過敏 |
| 暈車藥、止暈藥 | 出遊、搭車搭船 |
| 嗎啡類止痛藥、麻醉藥 | 手術前後、術後止痛 |
| 部分抗憂鬱與抗精神病藥物 | 精神科長期用藥 |
| 讓膀胱放鬆的頻尿用藥 | 治療尿急、頻尿 |
這些藥的共同點，是讓膀胱收縮的力氣變小，或是讓膀胱出口更緊。對小便本來就順的人不痛不癢，對出口已經被攝護腺擋住的人，就可能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有幾件事值得記住：
- 買成藥、看其他科別之前，主動說明自己有攝護腺肥大或小便無力的問題
- 要開刀或做檢查時，告訴麻醉科醫師你有排尿困難
- 正在吃的慢性病藥物不要自己停掉，需要調整的話請跟開藥的醫師討論
尿不出來的當下該怎麼辦？
立刻就醫，不要在家等。
熱敷、泡澡、聽水聲、多喝水，這些方法對已經發生的急性尿滯留沒有幫助，多喝水反而讓膀胱脹得更快。用力擠也沒有用，出口是被擋住的，不是你不夠努力。
唯一能立刻解決的方法是導尿：從尿道放一根軟管進膀胱，把尿引流出來。放管子的過程會不舒服，但尿一出來，那種脹痛幾乎是立刻消失的。文章開頭那位阿伯從嘶吼變成啜泣，就是這個瞬間。
兩個病人常問的問題：
一次把尿放光會不會有事？ 以前有「要夾一夾、慢慢放才安全」的說法，後來把快放和慢放拿來比較的研究發現，兩組出現血尿或血壓下降的比例差不多，而且都很輕微，也幾乎不需要額外處理。所以現在的做法是直接引流乾淨。少數人在阻塞解除後的幾個小時會排出大量尿液，醫師會留下來觀察、把水分和電解質補回來。
拖久了會怎樣？ 膀胱是一塊肌肉，被撐過頭而且撐太久，收縮的力氣可能回不到原來的水準；壓力持續往上頂，腎臟也會跟著受影響。這是為什麼急性尿滯留被當成急症，而不是「忍到明天早上再說」的小毛病。
導尿之後就沒事了嗎？
導尿解決的是痛，不是原因。
接下來的標準流程是留置幾天導尿管，讓被撐了太久的膀胱休息，同時開始用藥，然後安排一次「拔管測試」——把導尿管拔掉，看看你能不能自己解出尿來。拔管前先服用放鬆膀胱出口的藥物，通過的機會比較高，這一點證據相當一致。
結果大概是這樣：
| 拔管測試 | 接下來 |
|---|---|
| 順利自己解尿 | 繼續用藥，門診追蹤，並開始討論長期怎麼辦 |
| 還是解不出來 | 重新放回導尿管，並認真評估手術 |
大約一半上下的人可以通過拔管測試。但要有心理準備的是，通過不等於警報解除——同一個阻塞還在那裡，之後再發生一次的機會並不低。
什麼時候該考慮手術？
如果已經到了尿不出來的程度，這類重度攝護腺肥大的患者，藥物控制的效果往往相對有限。
用「手術」的方式打通阻塞的下水道，就成了必須開始考慮的選擇。
國際泌尿科指引把幾種情況列為「不必再等症狀分數，直接把手術排進來討論」的狀況：
- 拔管測試失敗，或反覆發生尿滯留
- 阻塞已經影響到腎功能
- 反覆泌尿道感染
- 膀胱裡長出結石
- 反覆而明顯的血尿
- 藥物治療效果不夠，或副作用受不了
急性尿滯留就在這張清單上。這不代表發生過一次就非開不可，而是說，它已經不再是「要不要治療」的問題，而是「什麼時候、用哪一種方式治療」的問題。實際怎麼選，可以參考攝護腺肥大什麼時候該開刀。
有辦法不要走到這一步嗎？
有，而且可以做的事情比想像中多。
藥物上：攝護腺明顯變大的人，長期服用讓攝護腺縮小的那類藥，日後發生尿滯留與需要開刀的機會都會下降；只放鬆膀胱出口的那一類，雖然能改善症狀、也能幫忙度過拔管那一關，但長期並不能預防尿滯留。兩類藥的角色不一樣，這也是為什麼醫師有時會建議合併使用。詳細的分類可以看攝護腺肥大的藥要吃一輩子嗎。
生活上：不要憋尿、避免一次大量喝酒、處理便祕、久坐時起來走動，這些在自己膀胱自己救裡都談過。
態度上：已經有明顯阻塞的人，不要一直拖。門診很常聽到「還可以啦，只是尿慢一點」，然後某一天在急診見面。
那位阿伯的痛苦，在導尿管插進去的那一刻就結束了。但他真正該做的決定，是從那一刻才開始的。